HIrar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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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三问:
史家还缺后妈吗?
海境鱼苗还要饲养员吗?
道域女主角到底啥时候试镜?

【Bleach/白露】Kissmark

13年的旧文orz

因为写得太跳脱就一直没有公开地po过……这是一个不太像同人的同人,但是如果没有原作里的背景的话,这篇同人是不成立的。就当作是一个脑洞吧……


附正文。


这个故事要从五十年前开始说。

五十年前有一个下午,就像五十年后的这个下午或者那个下午,天上有一颗不太温柔的太阳,地上有两个不懂温柔的人。那是白哉和露琪亚,他们一起坐在庭院里晒太阳。准确点来说,白哉坐着,只有露琪亚在晒太阳。

“你们始终不懂阳光对人有多重要,”露琪亚用高音开场,“我们脱离植物根本没多久!长两条腿是为了让我们追着太阳跑,不是让你跟它玩躲猫猫!”

“可你也不能把自己烤焦。”白哉按照他的剧本作出回答。他要扮演一位宽宏大量的父亲,用慈祥的语气来叮嘱她,尽管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你又在劝降!”露琪亚被激怒了。她把自己像一张烙饼一样翻来翻去,新剪的草坪是煎烤着她的绿色的火,但她不得不趴在上面,只腾得出言语来狠狠地斥责另一个人,“侮辱!这是天大的侮辱!我比普罗米修斯更忠贞,你却还不及法厄同的愚蠢!”

她的喉咙因为痛苦而嘶哑,她的歌声因为嘶哑而走调。她的尖叫毁了这场演出,刚开场就谢幕的演出。多可惜,白哉在心里叹气,她即将被愤怒的观众赶下舞台,因为剧本里根本就没有这一句话。

只有他来循规蹈矩,白哉想,因为剧本里同样没有给他反驳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她的强加之罪。他在脑海里支起了一张小小的观众席,用另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来思考,冷眼旁观:她的语气越来越令人感觉危险,巧言但不善辩。她不屑于辩解。她要直接审判这个世界,无须法律来多嘴,是一个最无理取闹的孩子。

没有谁给过她这种权力。逾矩的罪人即将被遣送去哪里?

白哉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满是惆怅地望着她。他在为她担心。


这个孩子原来不是这样的,白哉记得,她原来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然而有一天早晨,她醒来,她躺在床上流泪不止。他赶过去看望她,她哽咽得像个婴孩。他尝试着去擦干净她的眼泪,问她:“发生了什么?”

“上帝吻了我。”她抽抽噎噎地用床单擤鼻涕,枕头上湿得一塌糊涂;她彻底地违背了朽木家的美学:“可他的嘴唇像骨钉一样冰冷。”

“那只是个噩梦,露琪亚。”他用温柔的声音说道,“忘记它。”

他瞧着她,用温柔的眼去看她,用温柔的手爱抚她,用温柔的唇向她喃喃地倾诉:“忘了它。”于是她慢慢地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也忘记了言语。她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他怀抱着她,宛如怀抱着一尊自鲜血和海啸中诞生的爱与美的神祗。

“美和爱是两回事。”许多年后她醒来,他告诉她这个比喻,想要以此换取她明亮的微笑。可她只是偏过了头微微一哂,眨了眨她那双小孩子的眼睛,说道:“你怎么能要求一个因父亲的死亡而获得生命的女人掌握美和爱呢?她要么不美,要么不爱——不懂得爱。”

于是他们的故事在这一天埋下伏笔。她的美与日俱增,他的忧虑片刻不曾停息。她长大,像落进大地的龙牙一样疯狂地长大;他衰老,像蜷缩在王座上的假国王一样虚弱地衰老。他们彼此窥视,他们彼此憎恶,他们彼此恐惧,他们彼此妥协,宛如一出闹剧。但是神的意志并不理会这一切。他早就把他的一只鞋丢在了湍急的河流里,他只能如瘸腿人一般跛足前行。


这样下去可不行,白哉吃了一颗止痛药,鼓起了勇气,去向她伸出手,要她牵着他。他说:“露琪亚,来,做个好孩子。”但露琪亚回过头来,只是微笑着,隔着虚空向他抛掷了一个飞吻,旋而轻快地从他眼前离开了,就像一只略过水面的蝴蝶。


她模样活泼得叫他喉咙一紧,卡在食管里的西比灵胶囊骑虎难下。他握不住她,她是划破长空而来的蚂蚱,她天真的轻快脚步恰恰暴露了她怀里的神谕的虚假。他知道,它们只有那一点分量,顶多算张空头的支票。太阳神即将陨落,人世拒绝再出现第二位阿尔忒密斯。小国寡民的爱琴海一去不复返,现在的人们生活得愉快而浪荡,自由而廉价。

白哉有些头痛。他要如何来撬开她的门呢?难道要他像一位粗鲁的邮递员般高声嚷嚷:“小姐!您的古典时代已经过了期!”

不,工业文明并没有这样教育他。维多利亚女王与瓦特都只在历史书里向他微笑:尊敬神吧!就像尊敬家里的钟点工阿姨一样虔诚,为的是他们使你保持洁净。

显然,再也没有几个人关心西比尔传达的意志了。白哉想他更迫切要知道的,只的是西比灵的去留。


 

事态的进一步恶化是在三天前或者三十天前,露琪亚开始加固他们之间的隔阂。他无力回天,更无从盘问他们何至于此。他唯有接受,如沙漠中负重的骆驼一般,垂下眼睫,无奈地仍由漫天的沙扇过他的脸。

她是从遥远的古代里走出来的辩士。她引经据典,她博学广记,她善于从学术中学习又擅长理论运用于实际。她指指天,又指指地,再朝向东方点上一点,他瞧见离开他们的房子三十里外的一座海港;最后,她还朝着他的书房抛了一个媚眼——很好,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要与她辩论这天上地下宇宙真理,她将无所不知,无所不言。然而三个小时后谜底揭晓,迎接他的只有一声从高楼顶上传来的尖叫:“我等了你两个半钟头,茶水都蒸发得只剩下空杯子,你却还在书房里看希腊百科神话!”

他定睛一看,原来东方不仅有三十里外的海港,还有三米外的厨房。穿着白围裙的大娘正乐呵呵地举着锅子,要给他看不知回炉了多少次的华夫饼,但她粉红色的脸占据了大半张窗。

“小姐在天上。”好心肠的大娘为他指了一条明路,两层云楼上坐着一位公主,正在呲牙咧嘴地朝他微笑。公主的耐心即将告罄,她等了王子许久,而王子仍旧坐在城堡里钻研画着营救路线的地图。

于是暴躁的公主决定放弃等待。她跳下来,如同一只黑色的蝴蝶。

“低空小跳伞!”帮厨的大娘击掌叫好,像个狂热的追星小女孩。

“只是低空小跳,没有伞。”她像一只乖顺的猫一般毫不谦虚地接受赞美,又像一只发怒的狮子一样义愤填膺地指责他:“你慢得要命!”

“唔……我,我没有听懂你刚才的邀请。”他瞠目结舌,以至于唯唯诺诺。

“你选择不听懂!”她气愤地跺脚,转身离开……去了厨房大娘的窗口,捞走最后一块半黑的威化。她的脚下生着风,只留下一个“哼”,颤音荡气回肠。

“哦,别在意,小姐只是有一些小姐脾气。”大娘艰难地从窗口里挤出半个身子来开导他,“您要宽容她。”

“好的。我尽量。”

他咬牙切齿地答应了一声,身心俱疲。他想她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比如说,前些天浦原做客时带来的那只黑猫。也许他这新生的小女儿正患有动物毛发过敏症,而这沉疴又恰巧牵连了神经中心。天呐,多么可怕!更可怕的是,他对她的遗传基因几乎一无所知,他根本无从判断她到底是个第几等的劣质品。

他需要一点药来治愈她。白哉在心里计算,他要的是一场彻头彻底的治愈,或者说是攻击。他怎可以一味地退让呢?那并不是一个优秀的父亲该做的事。他要给她很多的爱,非常多的爱。他觉得自己应该用爱来包裹住她,使她变成一颗甜美的糖果,在一片溢美之词中隆重地端坐在餐桌上。他将掘除她的一切缺点,而她则会被矫正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小淑女。

世界是一口年老失修的石英钟,他野心勃勃地想。而现在,他正打算拨正它的发条。

 

第二天白哉和露琪亚一起出现在卯之花大夫的候诊室门口,对,只是门口。

“我只救人,不杀人。”温柔的医生妈妈看完病状卡,飞快地变了脸。赏给白哉和露琪亚一人一个白眼后,她按下桌上的红色核按钮。身高八尺皮相堪称人形核武器的男人杀了进来,骂骂咧咧地朝他们三个吼叫:“我正在打架!”

“你现在也可以继续打架。”医生妈妈吩咐道,“把他们两个赶出去!”

于是他们现在不得不站在卯之花大夫的候诊室门口。天空中一朵蘑菇云慢慢散去,露琪亚精神抖擞,白哉灰头土脸,奄奄一息的男人笑得很愉快:“小伙子,挺有一手。”

“别露出猥亵男童的痴汉脸!”露琪亚张开手挡在两个男人中间,“他是我哥哥!”

“他是你儿子我都没意见!”肌肉无脑男的笑容像忘记上发条的钟,只能用“慵懒”二字来形容,“不过你倒更像是他的女儿?”

“不!”露琪亚变成骄傲的神职者,向他偷偷地施舍一点诸神的秘密:“肤浅的爱止步于血缘!但我们不同。血缘远不是我们之间的维系。命运更是无稽之谈,它只提供一个波澜壮阔的伊甸园。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就像从金字塔顶跌下来的两只蝴蝶,生错了年代,徒留一张美轮美奂的脸——”

“你不美。”

“你闭嘴!”她暴跳如雷。她的权威不容置疑,她的美无法推翻。她的愤怒是最美艳的一把火,一路烧到了白哉头上,“还有你,白哉!你对我说这里是全国最好的医院;现在这是什么待遇!”

“我想,也许是病情还不至于到‘绝症’,她不屑于出手相助。”他拍拍膝盖上的尘土,艰难地想出一个借口,奢望可以瞒天过海。

“神医永远只爱抢鬼差的生意。”她恍然大悟,“可你没告诉我她叫卯之花华佗!”

“她不叫这个名字,她叫卯之花木兰还差不多!”人型核武器发出一阵粗哑的大笑,面容狰狞地一掌捶在白哉肩上,“小伙子,你很有力气,你大可以扛着她去找另外的神医!”

露琪亚不满地放声大叫:“我可以用两只脚爬上珠穆朗玛峰!你读过中国乐府,我还以为你会尊重女权——”

白哉用一只手掩住露琪亚的嘴,懊丧地朝男人道歉。后者无谓地耸一耸肩,他是典型的硬派,女人的尖牙利嘴和乐府诗对他来说没什么两样,顶多只能让他记住她们的名字。

“不过,别的神医在哪里?”白哉问。

“我不知道。”他据实以告,忙着要赶回去打那场未完的架。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白哉想现在他的表情一定很滑稽,因为露琪亚定定地瞧了他半天,给出的只有一阵大笑。她如一只不堪的小虫子,快乐地咬啮着他的不幸与哀愁。白哉心里再清楚不过:她要把他吞下去,像吞噬掉一个时代一般把他整个儿吞下去。重新点燃天空的将不会是流星,而是她的眼睛。

“我们去珠穆朗玛峰怎么样?”瞧瞧,她的野心是如此不羁。

“别胡闹。”他开始后悔没有来得及问卯之花要一些西比灵胶囊,那可是世界上最有效的止痛药,即使它的本质不过是将疼痛从大脑转移到了喉咙。

“我没有开玩笑。”露琪亚认真地说,“你不知道吗?诸神都住在奥林匹斯山上的宫殿里。”

“珠穆朗玛峰上没有宫殿。”

“噢!”她懊恼地跺脚,信手一指,“那么,附近的那座山也行——它叫什么?清净塔居林?上面有一座忏悔宫,里面居住着四十六位白衣飘飘的得道仙人,对吗?”

“乱说!”路过的一位小丑先生阴森森地从冲他们笑了一笑,他戴着夸张的面具,但是他的笑容比面具更夸张,“那里只有四十六只雪白的獐子,还有一个白胡子飘飘的老头子。他神经兮兮地为自己的破屋子挂上一块牌子叫‘忏悔宫’,天知道他从来不为自己做的任何事忏悔!”

“你跟他有过节?”露琪亚好奇地发问,“他也会去看马戏吗?他向你扔过臭鸡蛋?”

“我的女儿曾经请求他剪下胡子,好为我的杂技演员们提供一条更好的钢索,可他拒绝了她。”小丑先生痛心疾首地微笑。卯之花医生在房间里怒斥他的不实:“根本没有女人敢嫁给你!……不,等一等!”她变了声调。

门被呼啦一下打开,医生妈妈的神情令人毛骨悚然:“昨天早上,全精神科的病人都告诉我他们在寻找一头会跳火圈的狮子,他说他们将赶不上下个城市的巡演……你能为我提供一张头等席的门票吗,涅副主任?”

“哦……这恐怕有点难度……”

他伸出手,敲敲自己的脑袋,眼睛里藏着苦恼,遮不住底下包藏的祸心。白哉猜他也许是一位行为艺术家,或者高深莫测的哲学家,谁知道呢。丑角是特别需要提防的一张牌,不仅是在扑克牌里。他形单影只,他嘲笑孤独,他的出现是终局的警告——他永远只爱自己。

白哉立刻伸出手挡在了露琪亚面前,他不要露琪亚成为匍匐于山上的鹰:“好的,好姑娘,我们现在就去清净塔居林,立即,马上,现在就出发。”

“我想去看马戏!”她在他的怀里死命挣扎。他挫败地叹气,将她打横抱起:“我们可以去看四十六只雪白的獐子跳舞。”如果真的有的话。

“你在骗小孩子!”她气得活像个吹胡子瞪眼的小老头,而他不置可否。

 

绕过九曲桥,越过二十五棵小青松,树上站着四十九只聒噪的斑鸠。他的小女孩和她的老男人度过了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来到了闪烁着金光的仙岛上。仙岛上嵌着雪白而温驯的月亮,月亮上坐着一位脾气暴烈的竹取公主,她用头顶来反射从太阳上偷来的光——“呸!”

白胡子的老爷爷乍一看有点像圣诞老人,但他使用洪亮的京腔驱逐来犯的年轻人。在他眼里,他们全是些又美貌又愚蠢的蝼蚁:“滚回去!山林里容不下不洁的魔鬼!”

原本正乖乖驮着他的白色獐子受了惊,无声地跳起来,像一道白色的彩虹,飞架去了屋外头。

“白月横空!”少女兴奋地大叫,“白哉!我们不虚此行!”

“你怎么敢公然直呼你父亲的名讳!”倒在地上的老爷子扶住自己的腰,意志坚定地蠕动着嘴皮子数落她。白哉没有办法,只好走过去将老爷爷扶起来,赔上一个谦逊的笑容:“对不起,我们冒犯了您。”

“还冒犯了这里的六十四只獐子,三十六朵玫瑰花,一十六座老坟头,四窝新出生的小兔崽子……”老爷子不满地哼哼唧唧着。

露琪亚偷偷地向白哉附耳:“我还以为神仙都有怪癖,一切的数目都用单数的平方,我以为他们要让自己看起来遗世而独立!”可事实上只是她想多了而已。

“我们能否请教您的名字?”白哉将老人扶到了椅子上。他觉得自己的的表情定然谄媚。头戴儒巾的孝廉又从历史书里走了出来。露琪亚是手艺高超态度恶劣的绣娘,用眼神充数作了针,挑剔地捡着他的嫩肉,要在他脸上刺一副墨字:栩栩如生的二十四孝图,简直要名垂青史!这几乎让他有些羞愧了。

只有老爷子岿然屹立,丝毫不受影响。他的自我介绍简短有力:“山本元柳斋重国。”并且迅速入戏,“孩子,给我拿杯水来!”

露琪亚蹦蹦跳跳地捧过来一杯热水,洒了三分之一。她的眼睛盯住山本的长胡子,不舍得挪开:“那是用獐子的皮做的吗?”

“你敢!”老爷子一抖胡子,奇怪得就像是粗犷的战士挥动着一支娇媚的权杖。他大声嚷嚷,表情狰狞,时不时伴随着一阵咳嗽和几滴唾沫,暂时充当了滔天的烈火和漂杵的血流:“我曾经跟随他们征战疆场!他们是六十四位卓越的贤者,他们拥有永生的力量与顽强的意志,他们经历过这片土地上前所未有的惨烈的战役,他们征服了二分之一的世界,他们值得用生命和史诗来恭维……”

咕——咕!老爷子被喉咙里的水呛得直翻白眼。白哉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要替山本拍背顺气儿——啪!多么响亮!

老爷子摇摇晃晃地旋了一圈儿,倒了下去。

“吓!你杀了他?”

“不,只是一点安抚的手段。”白哉面无表情,“老年人不宜过于激动。”

“如果你杀了他,我不会认你做我的哥哥;我可不像伊俄卡斯忒一样没脑子。”她嘀咕了两声,突然想了起来,“这里只有四十六位得道仙人,可他刚才说有六十四只獐子?”

没有人回答她,老爷子还在呼哧呼哧地大喘气儿。

小丫头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低低地向自己说,“兴许是夸张的艺术手法——从诸神的黄金时代就开始有的老套伎俩。”

白哉冷眼瞧她。她脸上挂着笑。她摩挲自己的脸颊,像在赏玩一朵附在情书里的干玫瑰花。白哉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为她眼里这一点轻蔑而滴血了。

她多么像一只鸟啊,徘徊在天空中的鸟。南极雨燕们卸下了它的翅膀,借着北风漂流。它们穿过赤道和两极,双翅下的阴影箍紧了地球。它们崇尚远行,但它们最终只能回到南极;它们追寻自由,但它们永远不及平流层。它们一生注定要做也只做一次世界的王者,尽管失去翅膀的骨头要永远痛苦地嘶叫!……他们陷在世界的齿轮里,他们不得不被碾碎!

没有什么事比看得通彻更可怕!白哉感到了恐惧。特尔斐的神谕已经吓不了人,顶多只是一种浪漫的情话。真正可怕的是悬在大航海时代门口的那张金字招牌——“四洋五洲都不过是人类的微缩盆景,”就像无数糟糕的假广告一样,人造的太阳神公然招摇撞骗,绝不对别的人类吐出后半句,“可人也没法逃出那透明的玻璃水箱子!”

而她,露琪亚,这个小女孩,她想要爬出去;这很有点勇士的意思,因为谁也不知道外头有什么——那么,白哉想,他真的该让她当一个殉道者吗?她说她比普罗米修斯更忠贞,她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绿色的火,年轻而莽撞……觉醒的火席卷了中原,北纬三十八度也要烧成火海。人类拾取乌拉诺斯和神农氏的遗骨,占地为王,仰天长啸,那是多么疯狂的快乐!

白哉打了个寒颤。躺在床上的老先生恶狠狠地开腔,他又虚弱又不快,野兽的呼声赶走了白哉的沉思:“嘘——嘘——!快滚出去!这龌龊的风吹得我头晕脑胀!不洁的孩子们,抛弃约定的孩子们,快离开这里!”

“你为什么焦虑?”露琪亚为他的反复无常而不开心,连连跳脚,“你应该躺好!老头子,新鲜空气有益于恢复冷静!”

“通风只会让火愈烧愈大。”白哉丢下一句风凉话,夺路而逃。当然,他没有忘记很有风度地带上门:“晚安,老爷子。”

“装模作样!”露琪亚磨牙,却还是跟了上去:“绅士,难道你该用背影来面对一位气喘吁吁的女士吗?”

白哉没有回头。

 

于是他们两个在露琪亚单方面的骂骂咧咧声中走出门去,向东绕山而行。路上风景秀丽,山川优雅,云雾缭绕,树叶苍翠,花草肥美,兔子更肥美……

“不,露琪亚,它们不能吃。”白哉终于装不了,心惊肉跳地拉住她,喉咙里哽着的一颗西比灵终于咽了下去;多亏这过度的惊吓。他觉得自己如同一扇伟大的蚌,病蚌成珠。他艰难地把露琪亚含在自己的手臂里,阻止这颗小石子从他的身体里跑出去:“它也许有四窝孩子。”

“我昨晚吃掉的那条鱼可能有四万个儿子!你要知道,每一只雌性都和赫拉没什么区别!”她呲着牙,用肉食者们惯用的天真无邪的眼神眺望着远方。那里有一位身形丰满的小巧美人,竖着两只白色的长耳朵,正大口嚼着绿草。它的吃相不够淑女,又不似獐子威严,却性感得叫人神魂颠倒;这太糟糕了。顺从的美激起了动物的攻击性——露琪亚好似是一个求爱不得的失意少年郎,挫败地大喊:“少一只都会被发现吗?”

“会。”他斩钉截铁。

“好吧,那就让我看她一眼……再多看一眼。”她哀怨地用手去揪地上的草,“你让我像编织桂冠的太阳神一样寂寞。”

然而兔子永远跑得比达芙妮快太多。

她追着它,他追着她,两个人一只兔子被命运女神的梭刺在背上,纷纷滚下山坡,降落到生命的无字碑前——

“汉白玉!”露琪亚惊喜地尖叫,扑了过去,可汉白玉被她的气息吹走了,如同一团飘絮。

白哉伸手拦住了它,将它拢在手里。露琪亚凑过来看,两个人都沉默了……这很眼熟,并不是汉白玉,一丝丝的纤维和断纹清晰可见,更像是一小团雪白的柔软的月亮——他们刚刚见过。

他抬头四顾环网,眼前是一座座无字的石碑,碑下放着一朵朵月亮。他去数,一、二、三、四……十六块碑,十六座老坟头,十六个逝去的骄傲强大的亡灵。

“来不及变成獐子的贤者……他们只能一辈子留在这里!”露琪亚狂热地尖叫起来。她把这一切都当成了上元节的灯谜,多么叫人叹息!前景正一片光明,她却在太平盛世里瞧见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真相;功亏一篑啊。只是想到这里,白哉的心就痛得好比喝下了三十罐大剂量的海水,他甚至觉得一头巨大的虎鲨游进了他的胸口……

“我们回去,找山本老爷子,”他捂住心口,像病弱的西施般颦眉,“向他道别,然后离开这里!”

露琪亚也学他皱着眉,若有所思:“可是你还没有找他看病……”她在不知不觉中被被陷害成了东施。这也难怪;她根本学不来他苍白的美。

“山本先生帮不了我们。”正牌西施朝她微笑,“他老了。”

他们走回去,脚下的山自西向东转了一个圈。白哉恢复了些微的乐观,他把它当作是对地球的敬礼。他们晕头转向,昏天黑地,勉强靠着脚跟走回去。他还没有发现呢:他是个晕船的水手,他在这蔚蓝的星球上横行数十年,暴风雨都不配为他唱摇篮曲,可他却只因为一个转尾便失去了方向!

白哉去看露琪亚。女孩儿走在前头,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踏在地上,惊醒了无数只早就成眠的天牛;他缓步跟在后头,脚下没有一点声响,软绵绵地陷进落叶里。憔悴的秋日啜嗫着向他低诉爱意:“啪擦——啪擦——啪擦———咣!”

老爷子踢走了病美人,隆重登场。他甩动着一根枝枝节节的拐杖,他正在追忆他往日的光辉形象。一觉醒来,他重新变回一个脾气糟糕的陆军上将:“年轻人!孩子们!没见识的小鬼头!你们去了哪里?你们惊动了山民!”

“我们见到了十六座坟头。”露琪亚不紧不慢地答道。

“你说你们看见了十六座坟头!”老爷子脸上的肉紧了一紧,愤怒与不堪同时爬上他的脸颊,比静脉与动脉更难解难分:“那是十六个伟大的性灵!他们曾在日光下奔跑,他们也在月光下小憩,他们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爱他们,可是黑夜注定要降临……”

老爷子被自己感动啦,自顾自地抹了一把脸,吊紧了声音:“可是黑夜注定要降临!”

“所以他们都死了。”露琪亚再一次适时地插嘴。

“咣——咣!”老爷子故技重施,胡乱地挥舞着他那根如峥嵘岁月一般坎坷的拐杖。他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位伤心过度的羊癫疯患者。可这一次白哉没有再上当,他只是两只手抱住臂膀,冷眼瞧着这一场独角戏。

“哦……哦……哦!”没有人搭腔,山本老爷爷也觉得无趣,慢慢地将脸色恢复至正常。

“我知道你们想从我这里偷走一个秘密,可是,年轻人们,它不值得再一次被提起。”他睁开了浮肿的眼,脸上的皱纹如痛苦的刀疤。他用一位老年人的眼神来恳求他们的离开。他已向先烈们起誓,要将这个秘密永世嚼烂在肚子里。

可是露琪亚却将它连根拔起:“根本没有得道仙人……六十四位骁勇善战的将军们,四十六位逃走了,剩下十六位被追杀到了天涯海角,最后躲进了泥土里!……可是,还有两个人呢?”她看看白哉,她又看看山本。她尖叫一声,颤抖了起来。所有人,包括露琪亚,脸色煞白。

“喔!别说下去!”山本羞愧地捂住脸,孩子气的举动让他看上去有些可怜兮兮,“他们并没有错!想要成为上帝的人,总是不得不先谋杀前任的上帝!”

“根本没有上帝!”白哉第一次用感叹句说话。露琪亚的眼睛里溢满了恐惧,那是看见了悬崖却仍走向它的恐惧。他亦是听不下去。他是一只尤为不安的乌鸦,被挟带在异种的鸟群中嘶嘶鸣叫。他扇动着自己年轻的翅膀,想把他的女儿庇护在他的羽翼下。

他要把她拉回来。白哉用余下的一点意志力对自己宣布,他要把她拉回来!第一步就是离开即将崩裂的大地。他真诚地鞠躬:“告辞!”

“别再回来!”山本老爷子从哽咽中挤出一句告别,悲伤得催人心肝儿。

 

白哉和他的女儿走出“仙岛”。缺少了雪白的月亮,它已经不再光彩熠熠。“忏悔宫”三个狂草拢在天上,像暗藏刺猬的枕头,带来了失血过多引起的甜美的眩晕——那是酒的香气,是狄俄尼索斯神秘莫测的微笑——这就是所有的一切悲剧与喜剧的开始!露琪亚睁着蒙昧的眼,惊恐盘踞在里面。她沉默下来,像一只濒死的鹦鹉一样沉默。是什么要毁了她?成熟到糜烂的粮食,或者是这纯粹的无理的狂喜?她要跳下悬崖,她要重新变回那一尊维纳斯……历史的倒带只会引得人神共愤!

白哉不敢猜她的回答,他从未如现在一般清醒。他只知道自己的境遇:他和它现在都不过是一栋从美梦里走出来的茅草屋,凋零破败得叫人伤心。

山风在周围回荡,特洛伊的火光从酒神祭的狂欢中再度燃烧起来!白哉望着天边的云,只觉得冷。黄昏俨然降临,奥丁的神殿是灰烬捏出来的沙堡模型,风雪又肃穆又嘲讽——啊啊,四面楚歌!

他伸出手,牵住露琪亚。露琪亚抖得像一只方从西伯利亚旅行回来的泰迪。在这一刻,难耐的爱怜从脆弱里生出来,这顺理成章得就如同维纳斯自泡沫中成型一般。他温柔地摩挲她的手腕,生命的热度和活力给了他一点虚浮的安慰。

世界就要疯掉啦!然而那又如何呢?至少还会有个她。他疲倦地想,好歹还会有个她。当他沉沦了下去,当他慢慢地老去,他知道世界上起码还会有一个人活得比他久,这就足够他来义无反顾地爱她了。

 

他们一路沉默地走下来,重新见到那些青松与玫瑰花,坟头与石碑。只有斑鸠不见了,獐子们也不见了。露琪亚来到空无一人的月台上,听着小亭子间里风韵犹存的帅气售票员大放厥词。白哉抱着肩立在对面,虚弱得没有力气来阻止。

“小姑娘你生病啦?什么病啊?算了会跑到这里肯定也不是开开刀吃吃药就能弄好的病。真可怜……你才多大啊。”吸了一口气,他的安慰愉快而下流,那就是现世对亡者的最大敬意,“又怕什么呢?死了也可以再活啊!阴间的少年郎难道不能令人快乐吗?一了百了,又有什么可怕?”

“我没有生病。”她静静地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别说你爬山只是为了观光!”售票员站在人世与黄泉的交叉口,递给她一张冥河的渡船票。长久的寂寞让他有些疯疯癫癫:“这里已经三十年没有活人来过啦!”

呜——

被揭开了伤疤的列车泪奔而至。它是一具蛀空了的龙骨,矫捷而修长,强大而孤独。它不由分说地把露琪亚和白哉吞了下去,空腹进食让它的肠胃止不住地蠕动。蒸汽发动机反复搅动它的肠胃,咕噜,咕噜,咕噜。究竟有多少神灵曾经葬身在这沸腾的水汽中呢?

白哉不敢细想,只能任由他们被流放。在腾腾的雾气中,哭泣与喜悦都被模糊了。时光在翻页。过去过得太快,未来迟迟不来。他们走在一条蜿蜒的河边,八百盏浮灯也唤不回一个屈原。他向端坐东方的君主施了最后一礼,悲愤交加地跳下了汨罗江;神话故事的诸神们趴在西天,用荣耀与生命最后打了一仗,从此定格在那里未完无续。世界从统一走向另一个统一,已然懒得分裂。如今世上只剩下一个光点,惟一的远方,他们向它奔驰而去……

露琪亚的呼吸濡湿了他的胸膛:“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上帝很爱你,绯真也很爱你。”她到最后才开诚布公,太晚啦:“但是你既不爱上帝,也不爱绯真。”

“你希望离开我吗?”他低低地问,仿佛情人般温柔的爱语。

“不,离开你,我只能枯萎。”她到死都不愿服输,她用哭泣堵住自己的投降。白哉看着她,他看得见,巨大的时代在他们的背后展开。丰腴温柔的帕特农神庙在远去,精瘦嶙峋的伍尔特斯大楼也在远去,所有已经成形的一切都在远去……她的眼泪是泰坦神们绝望的最后通牒:黄金时代早已结束!特尔斐的神谕即将再次易主,该亚、忒密斯、菲碧、太阳神……这冰冷的石碑又将送至谁的手上?

巨大的心痛让白哉变得柔情似水。他亲吻她,就像掌管沧海的泰西斯亲吻维纳斯一般。她是新一任的美神,她要承担起沟通天地的重任。东方的司母戊鼎和西方的艾琉西斯秘仪都不再通用,她的肉身比灵魂更坚韧!

“你吻了我,可是你的嘴唇像骨钉一样冰冷。”她哭着说。

“我想我爱你。”他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于是他们终于和解。

他们拥抱,接吻;他们行走在黑暗里;他们握住彼此的手,就像握住自己的手。他们从山上走回城市,从西方走回东方,从前八世纪的奥林帕斯走回一八五三江户湾口……

到乡翻似烂柯人!他们被突然涌出的新生的人潮包围起来。人们向他们投出数以万计的求爱信,他们实在太渴求一点信仰。寂静的五十年悄悄落地,干枯的吻充作邮戳,唇纹清晰可见。数以万计的白色月亮,在这片土地上,悄悄地升起了。


FIN


这篇文章的敏感词汇居然是太阳神Apollo……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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