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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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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域女主角到底啥时候试镜?

【Bleach/银乱】以吻封缄

发现10月份都要过去了还没有更新过,这样真的不太好……于是搬运旧文(那也等于没有更新吧(殴

嗯,本文套路不一般,请大家把它当成一个轻松愉快的言情来看。

 

附正文。

 

 

01.

Page.283  关于“知己”。

他总觉得,她与他这样两个人,迥异,应该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的。可是他们偏偏相遇了,对眼一望,才发现,原来那么相似。

你要说不同,那差得可远。他笑起来眉眼两道弧,一眼望去眼珠眼白都不见。她凤眼上挑眼角深邃,情绪在瞳孔里一览无遗。他圆滑,无原则,真心也能说假话。她倔强,分善恶,酗酒也被赞美成风雅。她站在国境以南,他住在太阳以西。这面孔和身份都差太远,唯一共同点大约都是人型生物。

然而啊,他和她,却又太像,像到了解对方就如同了解自己一样。上帝从亚当身体里取出肋骨,然而男人和女人却极少互相了解,因为没有人甘心做别人附属的血肉。他们俩不同,彼此都不过是两支同样的肋骨。就像两枝放在一个花瓶里的花,身体里淌着什么样颜色的血,对方都心知肚明。

你说这样两个人放在一起,会是什么下场。

往事瞒不住。他不敢去评断这个和他相似的人走过的相似的路。有学者说过一句话:只有自己才有资格评断自己走过的路。他总认为这些酸腐儒生说得太深刻又隐晦,然而这是对的,其实不过就是这么一句话。

不了解你的陌生人只能选择观望。相关的人可以站在某个路口扶你一把。相似的人或许能做到并着你的肩膀前行一路,然而终究不可对这条路妄下评测。只有我们自己才有资格评断自己走过的路。

是的。旁人无法置喙。纵然是他,纵然是她,亦不得不沉默。肩并肩一路走下去,不问因不说破,千秋万代的一出哑剧。到最后,入了戏,便再也出不来。

 

 

现在是夏天,六月初。风很热,一阵一阵地从脸颊上滑过去,带一些说不清的气味,像劣质的漂白水一样。

我盯着车窗外的公路路面,黄与黑交替出现,仿佛一只巨大的蜂蛰伏在脚下。

还有二十分钟,我就见到他了。

我想着,习惯性地用手指去压着放在膝盖上的遮阳伞。柔软的布料凹陷下去,我触摸到伞骨的棱角,这具体的触感让我感到安心。闷热和潮湿,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

 

我想去见银先生,起因是一次本书,《Sealed With a Kiss》。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场战争的故事。其实比起小说,它更像是随笔,文字琐碎得很,只能大概窥出一条线。故事很老套,却畅销。学长推荐给我的时候,据说它已经在某某图书榜上占了三周的鳌头。

我想拒绝,可是他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着我,这令我感觉很不舒服。他说,“你应该读一读,这是一本关于信仰的书。”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我不需要信仰,但是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他好似就是在等我这一句话。我哽了哽,还是说好。他把书给了我,做了一个上个世纪的男人才会做的敬礼姿势,就是将食指和中指放在额头然后轻轻上扬,转身走了。

这简直让我的不愉快到达了极点。我想他一直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可偏偏他很受人欢迎。绝大多数时候,我真不明白围着他的女人都是为了什么。现在我想通了,也许她们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把他给憋死。

 

无论如何,在我为了迟迟无法通过的素描考试而持续伤神了整整一周之后,我决定让自己放松一点。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我还是打开了这本无聊的人塞给我的无聊的书。

Sealed With a Kiss。以吻封缄。

它的名字就和他的性格一样。翻过扉页的时候,我想的是,它们都充满了不靠谱的花哨和轻佻。

然而三个小时后,我不得不改变了主意——仅仅指对这本书。它是一本有趣的书。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场战争。这是个奇怪的故事,没有英雄,没有胜负,也没有结局。有的只是半真半假的描述和回忆。

作者很坏,我想。他准备好了一个精彩的铺垫,却不愿好好地把故事写完。

我翻到封底去看作者的资料,却发现他比他的故事更神秘。即便是上网搜索了这个作者的信息,我得到的也仅是他的性别和国籍。尽管他从未公开过任何个人资料,我还是从他的粉丝团里找到了一张背影模糊的照片,好像是穿着白色的长风衣。在这个年代看到这样奇怪的打扮,让人觉得有种不真实感。就好像前些天我一直在临摹的那幅著名的安格尔的《帕格尼尼像》。看上去,他们都像是走在时间另一端的绅士。

当然,这并不妨碍我对这个故事的执着。我在第二天又看了一遍,仍旧理不出头绪。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一直沉浸在这个故事中。比起解谜,我更想知道的是,这个故事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它实在是太不明朗了,所有的发展都像是横生在外的刺,真是讨人喜欢的违和感。

 

学长在一周后出现。正当我以为答案呼之欲出时,他喊住了我:“你觉得那本书如何?”

我正捧着一叠资料和笔记本走在路上,猛一抬头,阳光让我的眼睛有些刺痛。脑子里有微弱的灵感一闪而过,我抓不牢。他从三楼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挥手:“你听不清我在说什么吗?”

这幅场景太夸张了,简直像琼瑶剧。周围走过去的女孩子都停下了脚步看着我们。我生气地大声回答:“谢谢你,我一点都不喜欢那本书。”

他没有来得及说话,我已经低着头走了。也许那一刻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吧。我急匆匆地迈着腿,心里想,这是难免的,我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只是他没有回击,这让我觉得稍微有点惊讶。忍让不是他的性格。不过,也许他今天心情不错呢。谁知道。

 

我去了图书馆,开始写一份向大卫罗桑德(他成功地俘获了我的老师的“芳心”,并向我展示了碳素笔的“精髓”)致敬的报告。奇怪的是我完全心不在焉。整理资料的时候,我居然一直在想那本《Sealed With a Kiss》。不知怎么,打开笔记本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发了一封邮件给这本书的作者,Mr.GIN。我说我想要去拜访他,因为我读不懂他的书。这其实很可笑。就好像你读了霍金的《时间简史》,然后你打了个电话给他,告诉他你想见他,因为你不懂黑洞和能量之间有什么关系。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并没有对回信有任何的期望。但是当我写完报告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却意外地在电脑上看到了有新邮件的提示。

他用优雅的措辞询问我这周周六是否有空,他将在他的住处兼工作室里——以私人身份——接待我。

这很难以令人置信,可是这封邮件的确是从他的私人邮箱(他的粉丝会简直神通广大)里发出来的。除非是Mr.GIN的助手或者同事在同我开一个俏皮却不幽默的玩笑,不然这就是Mr.GIN对我的邀请。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赴约。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在一个潮湿炎热的夏日周六,坐两个小时的车,从市中心赶去海边的原因。

后来我和闺蜜说起这件事儿,她被我吓得差点洒了手里的果汁。她夸张地抚着胸口,说你胆子真大,居然敢一个人去。我被她问得呆了一呆,想,对啊,我怎么就敢一个人去了呢。我平时明明不是胆子这么大的女孩儿。但是就是奇怪,那天我坐在公交车上,一点都不害怕。我甚至没有问他的名字。关于他,我知道的所有一切就是这本《Sealed With a Kiss》。然而我此刻的感觉却好像是要去见一个阔别多年的好友一样,只觉得开心和怀念——我并不知道这怀念从何而来,但我却切实地感觉到了它。

我跟闺蜜说,我不知道,我就觉得我该去,冥冥中有人推我去。她笑我,小巫婆,你可真是神神叨叨的,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宿命论者。我说我不是。她一挥手,行了行了,女人都是直觉动物。我理解,我理解。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果汁,脸的轮廓在小小的橘红色圆圈儿里映出一块。我很想辩解,然而我也找不出除了“直觉”之外的理由。有时候我也觉得我有些神经质,这份感觉无人可说。我的闺蜜,兼室友,在语言表达和理解力上都表现了高超的天赋。她有着狡黠的思考方式和冷峻活泼的语气,是个机灵的好女孩儿。可纵使是她,也无法分享这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只有这一回,在一条我从未踏足过的路上,我觉得我将要去见的这个人,和我有着某些相似的东西。

也许是《Sealed With a Kiss》里暧昧不清的故事给了我一种错觉吧。说不出的感觉,和没说清楚的故事,似乎有着微妙的共通之处。这实在有意思。或许我关心的不是书,而是这个人。我没有在最亲近的人身上找到的东西,却在另一个几乎是素不相识的人那里寻到了共鸣。

 

那些温柔的、习惯的、安心的、来自夏天的熏风,还有遥远的、平静的、低鸣的、一路摇漾的大海,好像连成了一片,没有边界。游走的云和颠簸的花,全世界都铺着明艳亮丽的颜色,美得让人神经失常。我按着伞,偷偷想,这可真是个光怪陆离的夏日。

我必然是被什么所蛊惑了。风,海,那些印在纸上跳脱的文字,或者是那个吊足人胃口的故事?我不太懂那到底是什么,可我知道并非宿命。我不是一个宿命论者,这一点千真万确,毫无怀疑。

 

 

02.

Page.129 关于“牺牲”。

很多年之后,他退役在家里。他的的表外甥趴在他的膝盖上,抬着脸甜甜地问,大伯,你打过仗啊。他看着这个绕了十七八个弯才和自己凑到一个家谱上的小东西,心里想的是这是哪对缺心眼儿的爹妈教的娃儿啊,脸上还是挂着假笑,只说:打过啊。

哦。小男孩点点头,表情严肃地说,大伯,打仗是什么啊。

他噗嗤一声真笑了,忍了忍还是憋回去,故作深沉地点点头说:这个问题问得有深度,我得好好想一想。

打仗是什么啊。打仗就跟画画儿一样。最早的时候,空白的一张纸,先画了几个笑着的人,站在一栋房子前,周围还有花有鸟。后来,把花和鸟的墨线抽走了,扭一扭,捏成个号角,吹起来。再后来,把用来画房子的墨线也拆了,变成大炮和坦克,堆在人面前。原来画嘴巴的一根线,照样挪下来,装在炸弹屁股后头,嗤啦一下,点着了,就“轰”的一声响。完了,所有的笔迹都给吓得跳起来,抱成一团,涂满一面锦旗。仗就打完了。

小男孩听着,似懂非懂地“哦”了声,问,那原先那些人呢?

他笑着揉一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有的人去涂锦旗了,还有的人啊,从画上逃走了。

 

 

Mr.GIN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他来开门时,我扭扭捏捏地把手放在门铃上,考虑该不该按第二遍。

我一定是太紧张了。白色的门开了。看见这个人第一眼,我就不假思索地喊:“Mr.GIN!”他点了点头,带我走进去。坐下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过于鲁莽了。我脑海里的Mr.GIN并不是他这样的,可是一见到他我就莫名其妙地喊了出来。幸好没搞错人,不然可就糗大了。

也许是我表现得太拘谨,他一直在微笑。这应该让我觉得好受些,可很奇怪,那笑容更令我感觉如芒在背。

这个男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诶呀,你的头发颜色很好看。”我的脸大概热了。我分明是掰直了脊背的,却又不得不低着头说:“家里人都说我长得像妈妈,她是一个混血儿。”

他在我视线的角落里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你的头发颜色很好看,为什么不留长呢,会像一团阳光一样。”

我说那样太惹眼了,金棕色的头发在学校里本来就很扎眼。他转过身去拿杯子和勺子,在陶瓷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里笑了声,说,也是啊。

 

我被那些细微的响声吸引了,盯着他手里的瓷杯看。他在加咖啡粉,用的是左手。我走神走得厉害,脑子里不着边地想着“是不是左撇子都比较聪明”。你看,Mr.GIN是,那个讨人厌的自大狂也是,可惜我是个用右手的正常人。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愿意变成那种自大狂,即使再聪明也没用……

他把两个杯子放到玻璃茶几上,发出“叮”的声响。我就像催眠被叫醒似的,傻傻地抬头盯着他。他的眼睛里含着一道促狭的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大概是觉得我很好笑吧。我这么想着,一个激灵。就像电视上演的那些蹩脚演员一样,我咳了一声,端起咖啡遮住了半张脸,拿着小勺拼命搅。他坐下来,慢悠悠地也捏着勺柄在咖啡杯里转了转。我注意到他用的是右手,心里有点奇怪,话却比想法更快地问出口:“Mr.GIN,你不是左撇子吗?”

他停下搅拌咖啡的动作,目光在我脸上转了几下。我反应过来我问什么蠢问题了,哪有人规定加咖啡和使勺子一定要一个手的。我在心里懊丧,我又做了件傻事,丢人丢到家了。

好在他似乎并不太介意我大脑的短路,笑容仍旧挂在那里。他说:“我是用右手的。不过以前右手受过伤,做精细活儿的时候会有点抖。怎么了,咖啡放多了吗?”

我忙说没有没有,心里却突然一动。他把目光重新放回手中的咖啡,没看我,像是随口一说一般地提了句:“市丸银。我现在是以私人身份接待你,小姑娘,你不用总是喊我的笔名。”

“好的。市丸银,哦不,银先生。”我重复了一遍,心里想,这个名字真奇怪,不过念着还挺顺口的。

 

他笑了笑,又问我,你刚才是不是想问什么?我“哦”了一声,说,“你在书里也提到手受伤的事情了,我在想,那个男主人公不会就是你吧。”银先生很坦率地耸肩:“写故事总要基于真实体验,不过通常又高于真实生活。”

我差点要被他那一脸小孩子般无辜的表情给逗笑了。这未免太放肆。我只能极力憋着,为了掩饰笑意而咽了一大口咖啡。他露出了一个精明而得意的微笑,真让人舒服,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让我愉快。

我说:“银先生,你写东西可真有一手。”他对我的奉承略微一点头,神色散漫地说着,真假三七开吧。

“怎么听起来有点不以为然的味道?”

“我本就没有将它奉为圣经。不过,这倒的确是如何写出一个‘精彩’又‘真实’的故事的秘密之一。”

“精彩”又“真实”。这词用得好。我忍住没笑出来,问道:“那三分的真实里头,包括你打过仗这件事吗?”

噗。他轻轻哼笑了一声,反问我,“小女孩,你觉得我像打过仗的人?”

我摇摇头说不像。他略略挑眉等我下半句。我斟酌了下,还是老实地说:“说真的,我觉得你整个人都不像那本书给我的感觉。”他没心没肺地一摊手,“对,编辑还怀疑那本书是不是我google出来的。他自称耗费了一个通宵去寻找证据,结果却让他很失望。”

我是真的憋不住了,咖啡往桌上一放,笑得肩膀都在发颤。他保持着绅士风度抿一抿唇,提醒我:“小女孩儿,沙发都在跟你一起抖了。”

我因为这句话猛然安静下来,还没来得及窘迫,他已经在另一边哈哈哈地笑开。我仔细看了看,他坐着的沙发也跟他一起在抖,就神经兮兮地又大笑起来。

瞧瞧我们,在一个小时前还素不相识,可现在的模样倒像是肆无忌惮的同伴。他显然不是对人人都会展现出亲和力,我却有幸窥见他接近率性的一面。我不觉得我自己身上有什么讨人喜欢的气质,可他选中了我,至少目前看起来是的。

房间里被我们俩的笑声塞满了,连咖啡的香味都变得生动起来。我真的开始体会到这一点了:市丸银先生,他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

 

到了傍晚的时候,银先生把我送到白色大门边,向我说再见。我说好的,再见,低下头去将那把遮阳伞撑开。他却突然叫住了我。我疑惑着回过头,他用手臂扶着门框,以一种故作傲慢的慢速语调向我说:“亲爱的小姐,期待我们在下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重逢吧。”

这场景应该很突兀,脱离时代的复古感。我望着他细长的眼,心想。撑着阳伞的少女和矜持自傲的绅士,经常出现在米高梅黑白电影中的经典镜头。其实他并不太符合对“绅士”的一般定义。不过没关系,我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少女”。

大概是他眼里那种看好戏的光挑起了我的恶作剧之心,我想我是真的得意忘形了。我也用夸张的语调对他说,“下周六怎么样?据说高温三十七度五,风和太阳都闪闪发光。”

他没有一刻犹豫地借口:“你真的想来吗?误入异界的爱丽丝。”我傻乎乎地点头了,没有丝毫的犹豫。

事后想想,在这样脱离常识的对话中,他的回答显得过于流利了。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这是不是他设下的陷阱呢。就好像大人口中经常提到的,“请君入瓮”的戏码。

 

好吧,在最初,这一点点的疑问并不能影响到我。重要的是,我和市丸银先生约定了第二次的会面。这是不是说明他中意我?我像个陷入恋爱的傻瓜一样自顾自想着,虽然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否定。

也许那个人和我想的一样,都认为彼此是个有趣的人呢。

我怀抱着这样自大的想法,走在沿海公路边。海滩上的浪一波一波拍打着,我愉快得简直想翻过围栏跑下去踩着海水跑回家。可是有句话在我的脑海里跳了出来:永远不要轻易翻过界限,除非你懂得如何泅水而过,或者你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更不晓得这句话从何而来。这说的应该是海,我却隐约觉得另有所指。或许是我们刚才的对话里涉及到了战争和牺牲吧,尽管银先生极巧妙地岔开了话题。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的避而不答给了我这样不安的错觉。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无论他是否真的上过战场,战争从来都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不是吗。我猜是我神经质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话说回来,先不管那句话,光是这个消息就值得我高高兴兴地度过这一周了。我的导师,也就是那位大卫罗桑德忠实的崇拜者,依旧没有表现出一丝想让我通过素描考试的迹象。可是这打不倒我。我兴致勃勃而富有耐心地向他的办公桌上散布下各种头像和静物像,有一张甚至画的是他所钟爱的大卫罗桑德(我没有找到这个人“确实”的照片)所钟爱的提香。后来他把我喊进办公室,沉着脸要求我继续画直到画出合格的作品。我注意到提香的头像被放在那一叠画纸的最上面,几乎想偷笑了。

你看,我的心情是真的好。即使当我怀抱着一整摞“失败的画作”站在图书馆里,而那个怀揣着(变态般)纤细笑容的学长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这也无损我随时都想要飞上天的快乐心情。

 

我原本是来归还那本《提香作品集》的,鬼使神差地,我突然有了些多余的想法。当时我正面对着最高一层书架皱着眉。他像个白烂的言情小说男主角,从我背后伸手,拿下了一本书,以温柔而不容拒绝的口气向我询问:这周周六是否有空去看电影?

我不太想回头。这个人的招牌笑容对我来说早就是见怪不怪。如果有人能让你怀疑他是不是永远只有这一种表情,我想任何人都会尽量避免与他的照面。

我说:“学长,我周六有约了。啊,当然,周日也没有空。我很忙的,也请你不要闲着,好吗。”他笑了一声,将那本书压在我的肩头,说:“太好了,小学妹。我订的票是周五晚上。”

又被他摆了一道了。他真是比大卫罗桑德还要让人难堪。我扯下那本书,立刻转过头,狠狠地瞪着他。他的脸上挂满了我看厌的胜券在握,皮笑肉不笑地补充了一句:“夜场,晚上七点半。”

我几乎忍不住要大喊“谁答应你了”,抓着那本书就想往他身上砸过去。可是一低头看见那本书的名字,我又觉得自己没有力气抬手了。

《Rebecca》。它改编的电影叫作《蝴蝶梦》,正是那部使用了《Sealed With a Kiss》作主题曲的电影。以吻封缄。多巧合。一本书和一首歌,有着相同的名字。

他走开了。我垂着眼,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他是怎么从那一整排书中找到这本的。他又是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对此没有一点头绪。这种发展实在讨厌。心思被另一个人猜到的感觉并不算太坏。可是,他在想什么,我却是一点都不懂。这种感觉,雾里看花似的,完全被动。真是太糟糕了。

 

 

03.

Page.161  关于“无解”。

在这个男人的后半生中,他花了很多的时间去猜想,如果他当初没遇到这个女人,他现在会是怎么样。和小时候一样吗?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噙着捉摸不定的笑容。走在路上,遇到相识的人,就打一声招呼:诶呀,你好。

可是他现在就是不能这样。他早已经被锁在了军功章里。金属啊,被火割成刺拉拉的六角形,戳在他胸口。上面印着他不熟悉的文字。看不懂,只知道笔画分明棱角飞扬,瞧着就觉得硬邦邦。动一动,都会刺进肉里。可他偏偏还要装作这是无上荣光,在上司眼底下恭敬谦卑地行礼。弯腰。好。刺进来。一滴血,腥甜,冲不淡回忆。

后悔吗?后悔那是肯定的呀。他老想,他当初去救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呢,为啥呀?不知道。鬼使神差,脑门像被夹过一样。干嘛养?救都救了,养还能不养啊。他就当是养了一只猫。养着养着,就养出感情了。

感情?什么感情呀?

不知道,分不清。这种事儿哪儿来的答案。爱情亲情友情,黏成一团,乱糟糟递到眼前,好像煮过头的糖水咕嘟嘟泛着泡。他只知道这感情啊,就跟军功章一样。刺拉拉地贴着胸口,动不动,就是一幅要挟带着无数问号戳穿皮肤迸出来的架势。

 

 

刚过六点半,我放弃了摊了一桌子的画纸和铅笔,站起来收拾着东西,准备出门。闺蜜正拨弄着她的卷发,大声斥责我,说女孩子不应该提早赴约。我说这条规矩只适用于约会。她向天花板抛了个白眼,说我无可救药。

我不管她,七点不到就站在了电影院门口,不时翻开手机瞄两眼,看起来像是个等待男友的好姑娘——天知道,这只是看起来。我等的,其实是某人的“求救电话”。

大约在七点十分左右,来邀请我看电影的那家伙不负厚望地打来了电话,又是同一套懒洋洋的语调:“喂喂,亲爱的小学妹。我好像……又迷路了呢。”

如果长大后,我能有幸成为一名发明家,我希望我可以制造出一个放在人类大脑里的GPS定位系统,或者干脆点,一个能让迷路的人忘记目的地的装置也不错。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拔腿往他所处的方向走过去。

他在电话里说是在网球场。好吧,电影院和网球场,虽然一个在东巷口一个在西街口,好歹还是在同一条街上。这一回他迷路迷得不算太过分,自我安慰着,我的脚步加快了些。

 

第一次见识到“迷路是件可怕的事”,大概是在四年前的一个夏末。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刚进中学的新生,拖着行李箱从另一个城市跑过来念书。

报道被安排在新建的校区里进行。对一个完全高中来说,这座学校并不算太大。但是好几栋主楼都长得差不多,令人有些迷糊。最晚漆的那栋楼还挂着“油漆未干”的牌子,常春藤下有隐约的清爽气息,类似雨过后泥土的湿气,焕发着一切新生事物特有的魅力。

在这一次的报道会上,我认识了两个人,他们在日后成为了这所学校里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我的那位闺蜜兼室友,我们因为共同嘲笑校长的欢迎词而结缘。她向我展示了她绝佳的语言天赋,我毫不怀疑,这恐怕是大多数十三岁的小孩子能说不出的有意思的话。她说的是什么来着,哦,“‘你们的身体上有着和这所学校如出一辙的青涩气息’?这要是放在西西TV的春晚上,这么美妙的台词可会被女性观众反映成×骚扰的。”

而另一个,很不幸地,就是这位看起来聪明而靠谱的温柔学长——天知道,这只是看起来。

 

迎新会之后,我想四处看一看,兜兜转转着,就遇到了他。他还是个在长个儿的男孩子,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肩膀和胸膛都空落落的,一副中规中矩的打扮,正在实验楼和体育馆之间来回踱步。我没有留意到他脸上令人不快的散漫笑容,只当他与我一样是个新生。

多谢那些多余的古道热肠和天真无邪,我凑上去,问他:“你弄不清路吗?”他瞟了我一眼,笑嘻嘻的,答非所问:“现在染头发不会被骂了吗?”我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天生的。你要去哪里?我刚兜过一圈了,我也许知道在哪里。”

他笑了,不过微笑的方式简直令人过目难忘。他对我说:“教导处。麻烦你带路了。”

我盯住那双眼好一会儿,才确认他不是在耍我。那双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放不进去,尽管里面并不是真的空无一物。我只能感到庆幸,因为他倒也没有捉弄人的迹象。只是空白,漫不经心的空白。他是个让人看不懂的人,我想。

结果,很抱歉地,我没能顺利地把他带到教导处。有位老师在一号楼的入口站着,一见到他就急匆匆地扯着他的袖子往楼上走。他没有反抗,那老师也没有解释任何东西。我在楼梯口呆了一会儿,慢悠悠往礼堂走,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莫非犯事儿了?

半个月后正式开学,我才从坊间传闻中听说,“我们学校头脑风暴比赛的队长,居然连着翘了一个礼拜的训练课。”而他本人对此的解释是:“新校区我也是第一次来。没办法,我一直找不到教导处嘛。”

 

这个时候,网球场早就没有什么人了。他很显眼,只凭背影就认得出。他坐在网球场前的长椅上,双手扶着椅背,仰面看着天空。我放慢了脚步,在心里不屑地嗤笑,这幅模样真像刚被fire的颓废中年上班族。

我弯下腰,在他脸孔上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喂,跑回去,电影快开始了。”他的耳朵上松松垮垮地挂着耳机,估计没听清楚我在说什么。我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他突然把自己的耳机摘了一只下来,贴在我耳朵上,睁开眼看着我,脸上笑意盈盈。

我原想打掉他伸过来的手,然而我并没有这么做。温润的男声是极好的镇定剂。我把手按在他的手腕上,停住了。

煽情的名字和煽情的歌喉,《Sealed With a Kiss》。我早该猜到,他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

我望着那双我看过不知多少遍的眼睛,尽量用我最冷静的声音去质问他:“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他掀了掀嘴角,完美无瑕的无辜表情:“怎么说得我居心不良一样?”

居心不良?这词用得真准确。我一下子就生气了,瞪住他。他明显在计划着什么不是吗。先让我看书,再是《Rebecca》,现在发展到了听歌,真是全方位推广。以吻封缄,这几个字有什么可深究?他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吗?我不懂。

他与我对视了一会儿,扭过头去感慨,模样真假难辨。尾音拉了很长,太夸张。我瞧着他这幅做戏的模样,不发一语。他拍了拍身边长椅的空位,示意我坐下来。我看了看手机,七点二十五,电影快来不及了。

“你不想去看电影了吗?”

“看星星不是比看电影更有情调吗?”

我觉得光是跟你一起出来就很没情调了,我在心里想着,还是顺着他的话梗着脖子看天空。城市夜幕的可见度果然低。找了半天只有两三颗星星,在天空中犹犹豫豫放着光。我转过脖子去抱怨:“哪里来的星星给你看……”意外地,四目相对。

四目相对的意思就是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呆呆地对望,好像两只哥斯拉。

我们俩都愣住了,一秒,两秒,三秒。我又开始了魂游天外的坏习惯,心里想的是:可喜可贺,我终于看到笑容之外的表情在他脸上持续存在了超过三秒钟。

他先反应过来,仰着头看天空,声音懒得像没有脊梁骨,爬进我的耳廓:“和我说说那本书吧。感觉如何?”

这话题跳太快了,我磕磕巴巴地说不知道。他表情促狭地提醒我:“几天前还有人给了它一个明确的负面评价。”

这句话太可恶。又是那种被人戳穿的感觉,不遗余力地向我涌过来,很不好受。我用手指按住耳机,决定不去睬他。他识趣地没有再搭话。一时间,只有歌声像风一样吻着耳朵。素未谋面的男人趴在我的右耳边,用柔软的声音说最动人的情话:

Yes, it's gonna be a cold lonely summer

But I'll fill the emptiness

I'll send you all my love every day in a letter

Sealed with a kiss

Sealed with a kiss

 

“哦?那你们还赶得上电影吗?”

“我们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演职员表在大屏幕上滚动播放。”

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笑了。我并不像第一次来时那般拘谨,反而跟着他一起咧开嘴微笑:“我也觉得我傻透了。我来的时候只走了一刻钟,走回去却花了一个半钟头。”

他用一种别有用心的眼神看着我,语调是看尽沧桑的人才会有的傲慢。他说:“月明星稀的夜晚,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绕了一圈又一圈路,这说明了什么?”我托着下巴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他想谋财害命?”

毫不奇怪,市丸银先生再一次笑起来。他把身子向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用一种略微向上的视线看着我,嘴里的声音还是如常:“那你怎么还任由他带着你乱逛?”

我突然意识到,在这样的眼神下进行的谈话看起来有些危险。银先生并不算帅得惊天动地,可是在这种角度下,他的脸孔看起来异常漂亮,略带邪气的英俊。我可以很清楚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但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继续开口说道:“是那首歌不好。那个男人的声音太让人舒服了。这样的情话,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愿意听一辈子的。”

他拎起盘子里的一块柿饼向后倒,重新陷进沙发里,毫不给我面子地说,“这个借口真不错。”

这个人很坏,不光是写故事的时候,我想。他这句话说得委婉,又正中靶心。按理来说我该为这句嘲笑而脸红,可我并没有觉得窘迫。我早就知道瞒不了他,也不认为在他眼皮底下原形毕露有多丢脸,只耸了耸肩:“也许是我的脑子坏掉了也说不定。”

他咬了一口柿饼,将我的话高度概括成“意乱情迷”。我思忖着这句话怎么有点不对味。还没等我得出结论,他又开口了:“可是,为什么?”我摇一摇头,不知道。他笑眯眯地打量着我,继续追问,“为什么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悦。这些话我从来没想过。我总以为银先生不该是那么多话的人。他显然是无视了我不快的神情,把柿饼咽下去,笑意越发浓重,只是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是这安静于事无补。我的脑子已经被他打乱了,他的问题一直在我心里重复,就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

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有什么东西禁锢着我,我看不清这些问题的答案。又或者,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却不想去正视它?

这个想法让我无端地心慌起来。我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说,“市丸银先生,我是不是该走了。”他笑得人畜无害,站起来把半个柿饼都吞下去,说:“我送你。”

 

 

04.

Page.47 关于“阴谋”。

他原本可以和别人一起走,但是他偏偏没有走。她原本会就这样死在路上,但是她偏偏没有死。他原本可以不当兵只当个流民,但是他偏偏握了刀。她原本会养好伤了就该逃走,但是她偏偏留下了。

你说宿命,他就嗤之以鼻,嘲笑你迷信。你说巧合,他倒只能叹息,反驳不了只字片语。太多巧合织在一起,做一根绊马索,细细长长匍匐在你脚踝,一不小心就绊得你的人生七零八落。

他被她结结实实绊了一跤,从此没爬起来过。他向来与寂寞与猜忌为伍,在面前摆一面镜子,眼瞳里的寂寞就无限增殖。可是这个小丫头啊,和他不一样。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该是暖的模样,却又凉得叫人心慌。她总是高度戒备,倔,又没良心,活像一只猫。他把她放在身边,喂饱,哄好,盯着她睡觉。日子久了,他看一只猫柔顺地趴在他胸口,心里的寂寞呼啦一声就被吹走。

栽了吧,快栽了吧。他摸着她的长发,心里发抖,搁回头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好抖。

他被巧合推着走,又心甘情愿叫这巧合一再上演。口嫌体正直啊。笑笑闹闹,他们两个都只是孩子啊,就这么把心都塞到了那家伙手上。直到有一天,他从外头回来,笑眯眯地跟她说:诶呀,好巧啊,我被选中去当兵啦。

巧合戛然而止。她看着他,目光里泛泪花。矫情。这哪儿是巧合,分明是个阴谋。

 

 

我的闺蜜把银先生戏称为我的“缪斯女神”。因为当我从市丸银先生的工作室回来之后,她发现,我再次将我对素描的热情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除了必要的上课,我几乎闭门不出,终日画画。她总是一边感慨着我们房间的废纸篓容量实在太小,一边将我堆在桌边的稿纸整齐地叠好。我们两个人像一条完美而简单的流水线,我画,她整理,配合得天衣无缝。

令人高兴的是,就算我如此热烈地提交作品,我的导师依旧坚持我不能通过考试。他说我的画太软,没力气,惶惶不可终日。

我对他所有的意见都虚心接受,坚决不改。这就为我提供了充分的理由继续画画。画素描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却很需要集中注意力。这对我来说非常好。至少在握着铅笔的时候,我可以暂时忘记银先生向我丢过来的那些叫人害怕的提问。

闺蜜是知道我去拜访Mr.GIN这件事的。她问过我,我的“缪斯女神”是怎样一个人。我只好苦笑着回答:他很有趣,也很吸引我。可是他真的不是一个温柔的人,至少在对待我时,不够温柔。她兴致缺缺地应了声,便没有下文了。

我很庆幸我的闺蜜只对指甲油和ICS感兴趣,或者说,她对我想闪烁其词的一切东西都不感兴趣。她是个真正的好姑娘,即使她偶尔会描着三层眼线走在大街上,也无损她体贴温柔的本质。

 

两周之后,我深陷于碳素笔和素描本之间的爱恨情仇无法自拔。我简直以为我都快忘记了那两个人叫人心烦的男人。有一天,我的闺蜜突然对我说,我们去逛逛吧,百货商场在打折。

我说我得快点把考试通过了,都要放假了。她说亲爱的你可是个女孩儿,女孩儿天生就有不管一切只要逛街的权力。我说我可以在考试过了之后再行使身为一个女孩儿的权力。她叹息,抛出杀手锏:百货公司的顶楼正在举办婚纱展。

我的闺蜜再一次向我证明了一点:她的口才无人能比。虽然我始终无法理解“婚纱和素描”以及“梦想与考试”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这并不能阻挠我顺利地被她拖去了百货公司。

婚纱展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我亲爱的闺蜜似乎对这些东西异常着迷,她夸张地称呼它们为“少女的信仰”。我无奈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所谓的“少女的信仰”,难道就是那些蕾丝和水钻吗?

我看到很多婚纱被用衣架吊着,放在那里。那些层叠着的流苏和裙摆,就靠两根细长的带子支撑着,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那些看起来长长的重重的厚厚的东西,摸上去都是轻轻的软软的嗲嗲的。女孩子的梦想啊,不过是些无用的布料。然而你为什么非要它们有用呢?没有用又怎么样?它们光洁细腻地在那里吊过一个青春期,落下来,有些被捡走穿到了鱼尾纹上,有些沾了灰,无人再认领。然后,空荡荡的衣架上,又是一批新的吊了上去。

我看着这满目的琳琅,想起了学长和他滑稽的敬礼方式,还有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应该读一读,这是一本关于信仰的书。”

那本书的名字是以吻封缄。那首歌唱的是歌颂着爱情的信仰。

银先生从来没有认真地和我讨论过书里的内容,也许所有作者都对自己的作品并不太以为然。至于学长,他这么说,难道是在嘲笑我,说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我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会这样说我,我可以肯定。然而我没法否定我别的胡思乱想。

不知为什么,现在想想,银先生对他的书选择了暧昧的避而不答,这总令我觉得有点生气。我不知道这是对谁生气,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生气。这些迷茫是郁卒的助燃剂,我觉得郁闷到家了。

我跟闺蜜说:“我头晕,能不能出去吹风。”她看看我,松松扯了个笑容,像妈妈安慰小孩一样摸摸我的头,说:“不要走太远。要找我的话,随时给我CALL。”

我点点头,很感激她没有多问。很多时候都是她在照顾我。她太温柔了。

 

在路上逛了一会儿,我买了一杯奶昔,边走边吃。平心而论,我一般不太喜欢这么甜的东西,不过甜品对所有女孩子都有安抚作用。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吃点冷饮的确对保持冷静有帮助。

我绕到了一家博物馆前,大门口送出的凉气留住了我的双腿。我看了看门口,似乎也没有禁止携带冷饮进入的标识,想了想还是走进去了。

这里是一幢建筑博物馆,或者确切点来说,更像是房地产商联合打出的一个古典广告。一楼大厅里有一片令人炫目的城市微缩模型,占地面积目测绝对超过两百个平方米。路灯和高架桥让它看起来像一部璀璨夺目的交响曲。灰白黑的马路和楼房,还有绿色的绿化区,高价楼房和高档住宅区用浅黄的光影特意标了出来,真是低调而嚣张的明码标价。

我咋舌,用小勺挖着奶昔,沿着回旋的楼梯走上去。在墙上挂着许多著名建筑师的画像,有几幅素描相当出色。我仔细找了找,没有发现提香,回过神来想想又觉得自己这么做真傻,就笑了。

二楼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和世界古典建筑。虽然这两者被混杂在了一起,可是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泾渭分明。我们这个城市,是在最近一个世纪里才新兴发展的城市。它太年轻了,尽管锋芒锐利,却承担不起一座土石砌成的优雅。

我笑了笑,这话可不能叫端坐办公室的和[喵]谐人士听到。我将奶昔杯子放在玻璃台上,伸手去翻边上的建筑说明。背后有人喊我,是明显带着戏谑味道的不怀好意:“会留下水渍的呢。小姑娘,爱护公物可是道德之一喔。”

我回过头,银先生向我摆摆手,半真半假地感叹:“在这里遇见你可真巧。小女孩,你都不来找我了,我可是相当的寂寞呢。”我忍住大声说出“那个‘喔’和‘呢’字真恶心”这句话的冲动,僵硬着向他点一点头,心里想的是:巧合?这分明叫不幸!

 

市丸银先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走在了我身旁。我的确不想遇见他,但是真的碰面了之后,我又忍不住被他吸引。不得不承认,就各个方面而言,他是一个相当好的解说者。

在最初,我看他的小说,只当这个人是如芝诺一般的诡辩家;与他谈话,又觉得他是个危险又充满魅力的自信家。我曾以为我们是相似的人,我们也的确有一部分是重合的,可是他比我更深更广阔。其实我并不懂得他。

他陪同我来到三楼,这里四处播放着纪录片,大厅中央也许是一个3D影院,但是没有开放。我和他在一串人声中走过去,好像穿过了菜市场。

银先生停了下来,指着一副躺在玻璃柜中的画对我说:“喜欢这个吗?”我看了看,是一座教堂的素描,线条干净,比例严谨。画的应该是很有名的教堂,看着眼熟。我说:“画得真好,是我的老师最爱的风格。”他冲我笑笑,语气故作惊讶,“诶呀,小画家。”我赶紧说不是,想了想还是不想瞒着他,就自嘲着说,我的考试已经拖了三个礼拜了,还是没通过。

他顿了顿,推了推我的肩膀,眼角弧度纹丝未动,说:“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安放着一座蓝色的模型。高塔尖顶,像一对双生子一手举剑一手相握,一起仰望天空。我起初以为这是水晶做的,看过了简介才知道,这不过是普通的玻璃。它很精致,在灯光下闪着迷人的光芒,显得优雅而神秘。

“科隆大教堂。”我看着下头贴着的铜牌,喃喃自语着。刚才市丸银先生指给我看的那副素描,画的也正是它。

银先生又问了我一次:“喜欢这个吗?”我终于理解了,他是问我喜不喜欢教堂,而不是问那幅画本身。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乖乖地回答:“很好看,像握着剑的双胞胎。我很喜欢。”

他对我这比喻笑了笑,略略弯着腰,用手指指节敲击着玻璃柜,说:“这不该说成剑,它被很多人当作和平的象征。你知道这座教堂和战争的故事吗?”我说知道,就是指二战的时候,原来住在这里的流浪者在轰炸前拆下它的玻璃保护起来,后来感动了德军,教堂得以保留了,对吗。他说是啊,然后笑开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指贴在玻璃柜上,说:“真没想到那些人居然心软了。上帝都偏爱它,才给了一个奇迹一样的巧合,让它留下来。”

银先生说:“战争中从来没有巧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下去了。我抬起头盯着他看,他还是笑着的,看不清情绪的两弯眼睛。我觉得有点惶惑。他这话说得很严肃,没有了漫不经心作掩饰,就有了些咄咄逼人的锋芒。

这惶惑让我开始思考,我认识的银先生会说这种话吗?我是以怎样的身份站在这个深得看不见底的男人身边。或者说,我该不该站在这个人身边。我心里一时间有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的警告:他的世界,也许是一个小姑娘不该介入的。

暧昧的灯光和神秘的教堂让我变得胆怯了。而他却突然恢复了那种揶揄般不经心的语调,好像在演戏一样,用我听过一遍的夸张语调说:“不过是流浪者用自己的命和轰炸机开了个玩笑。这不是巧合,是一场由信仰谋划的、献给战争的阴谋。”

信仰,又是这个词。只不过这一次,它和“阴谋”还有“战争”联系在了一起。这个说法我没听过,可是就连我听过很多遍的说法我也无法理解。这玩意儿可真虚无缥缈。

银先生还是在微笑,亲切得好像心不设防。我突然很想问他:你打过仗,对吗?不过我没有真的问。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回答。

 

 

05.

Page.205 关于“谜底”。

电影院大屏幕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说,你能不能说句真心话。男的说,我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台下观众哗啦啦鼓掌,滴滴答落泪。他一个人坐在情侣座,不嘲讽少女心也不无端指责爱情,只是笑得太落寞。

肺腑,那就是肺胃胆,不带心脏。你看男人都是天生的语言学家,骗人不用打草稿,谜语编织得太精妙。他偏生是个中翘楚,说话十句里头九句半都是假,半句作谜底,又是未完待续。她说这个习惯太不好,他就笑一笑不作答。她又问你在害怕什么,他就拿出官方笑容“有吗有吗”地敷衍。

在最初她无疑是直白坦率的。而他亦不愿说违心话,就不回答。她不折不挠要追问,他就转个脚尖要离开。她倔了,抿住嘴,留在原地憋眼泪。他吊儿郎当走远了还是折回来,看着她慢慢走回屋子里。

越长大,越不坦率。他怀着丁点儿大的心思哽在喉咙口,还以为自己撑着就能替她挡住一片天。她长发如月目光似水,日复一日摇曳流荡,终究归于缄默。

他受了伤,流血折骨头,跟在上司后头蛮不在乎敞着伤口继续扣机关枪。他跳进烽火里,去抢她遗留在国境线另一边的东西,拿回来不经意往桌上一丢,只说,脏兮兮的小玩意儿,教人看不上。

他什么都不怕,真的。他用血和命去写一个谜语,他不怕她不回答,他只怕她太早作答。

 

 

我最近一定是不在状态,闺蜜总说我好像整天都在灵魂出窍。光是那些原来的“为什么”就足够让我神魂颠倒了,和银先生见面之后又多了一项理解“关键词”的任务。我无法再靠画画来转移注意力了,我一直想着那些话。画画的时候分心是件很忌讳的事,它让我原本就可怜的素描看起来更糟糕了。

我的导师不愧火眼金睛,冷淡而坚定地对我一次次说着:请你继续画,直到画出有力气的线条为止。

我抱着一叠稿纸走在走廊里,想起他冷淡的语气,有点不知所措。他说的话不很严厉,可是一针见血。这叫我有种无所遁形的羞愧感。我对画画不算是有天赋,也没太大兴趣,只是坚持的时间比较久。在博物馆,银先生说过,他不觉得我是有耐性的人。我只好干笑:因为我懒得去做别的事消磨辰光。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一开始就没指望能通过这次考试。现在我却有点想哭了。我忍住了,因为这很好笑,其实我并不委屈。再说,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个会用眼泪发嗲的人。

我停下了脚步,趴在走廊转角处的窗口吹风,看见大楼背后的绿地上铺着一层金棕色的碎光。金棕色对我来说是熟悉的颜色。我走下去,坐在长椅上望着天。太阳光晒得我有点发懵,不过已经不怎么想哭了。

 

手机铃响得有点不是时候。我正努力把鼻腔里最后一点酸意憋回去,不太想接电话。它却一直响。我只好把它拿出来,看了看来电显示,认命地按了通话键。

“你有什么事啊,铃响这么久。”我问,揉了揉鼻子,想尽快把电话挂掉。

“……嗯?你怎么了?说话瓮声瓮气的。”学长那里很吵,像在建筑工地上一样,有轰轰轰的机器声音和好多人说话的声响。他的声音比平时响了点儿,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总觉得少了几分往常的散漫,听着有点急了。

“我没怎么啊。你到底喊我做什么?”

“啊,想问你要个东西……嗳小学妹,你等等,我出去再和你说。”他大概是在和那里的人打招呼,过一会儿再把电话拿起来的时候,杂音小了很多。他也回到了平时欠打的散漫语气,说:“小学妹你学素描的吧?有多的碳素笔吗?我们这里木板打样,铅笔总是不太好用。”

我说有啊,然后问他在要几支,几时要,人在哪里。他说一支就好了,不急,他现在在学校活动室。我估计了下,离我这里很近,包里也备着两支,我就说我给你送过去。他愣了愣,说,那麻烦你送来啦,小学妹。

 

我刚走到学校活动室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跑错了地方,没开门就听得到机器工作的声音。我原来要敲门的,估计里面的人也听不到,想想就算了。门一推,人没看到,先看到的就是一堆木头刨花和塑料泡沫。我醒悟过来,估计刚才电话里那种轰鸣声就是在锯木板了。

站得离门最近的一个女孩子看到我,就走过来问我:“你有事吗?”她长得蛮秀气的,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感觉和木头塑料都挺不搭界。我记得她是学生会的人,说话的时候舌头就有点打结了,说:“我,我是来找人的。”

“啊,好快啊。”在一张放着颜料和调色盘的桌子后面,学长冲我挥了挥手,直接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我发现桌子左右都堆着东西,可是按照他的性格,我还以为他会用一只手撑着桌子跳马一样跳出来呢。他走过来,对那个女孩子说,“是我刚才打电话喊她来的。”

在房间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有三四个男人都往这里望过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大声地和他开着玩笑:“你居然有女孩子来探班啊?”学长笑着喊回去,“你好做事了好不好,当心锯子砍到手。”

我看了他们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大概是因为热,他们都把短袖t恤的下摆在腰上扎了个结,露出一截腰。我觉得有点紧张,垂着眼睛在包里找碳素笔,说:“我今天去老师那里了,就带着了。”没想到越是翻弄包里的东西,就越是找不到。钱包里的零钱都掉了出来,在包里到处滚来滚去。我把大腿抬起来垫着包,想用两只手翻,膝盖却被人按住了。

学长把脸扭开了一点,跟我说:“你出去坐着找吧。对面走廊不是凳子吗。”我傻了傻,反应过来自己穿的是裙子,还不太长,脸刷地红了。我说哦,然后他按着我的肩膀,把我带出去了。

 

坐着找东西果然容易。我把笔交给他,他用右手拿着在手指上转来转去。他从以前就很擅长这个把戏了,我学都学不会,就盯着他的手看着。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觉得自己这样做特别蠢。

他大概没在意,还是在转笔。我看他好像不打算立刻回去,也不像要和我讲话。这里离活动时室有二十多米了,锯子的声音也听不清,安静得有点让人尴尬。我只好主动开口,装作讽刺他:“你怎么没和我说过你想当个木匠啊。多可惜啊,高材生,你居然是手工制作爱好者。”

他转过头看我一眼,声音故意恶狠狠一沉,眼睛还在笑:“谁告诉你这是做着玩儿了?头脑奥林匹克就是整天埋在泡沫塑料和木板里。你以为我们只做数学题啊?”我脸一红,他还真没说错,我以前确实以为这种比赛就是做数学题。可是我怎么能说出来呢。我只好接着说:“那你们用木板做什么东西啊?”他说造房子。

我说:“造房子?东方明珠还是埃菲尔铁塔?”他居然用笔敲我脑袋,不留情面地嘲笑我:“那是房子啊?”我还给他一记手刀,看着他捂着腰,觉得挺开心:“那你们造什么?”他说:“就小平房啊。搞不好窗玻璃还得用泡沫塑料填呢。”

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张了张嘴,有种浓浓的失望的感觉。我一直以为头脑奥林匹克大赛都是做些机器人啊声控灯什么的,突然来了个小平房,听上去总觉得怪没水平的。

学长不按着腰了,拉直了脊背,问我:“是不是觉得有点掉档次?”我点了点头。他用一种“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开朗口气说了:“再伟大的建筑师也是由小平房造起的。”我说:“这话倒没错。”他说:“嗳,丫头,有没有觉得档次上来了。”我想了想,还是老实地说:“一点都没有。”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把我的肩掰过来,盯着我的眼睛,用很严肃的声音和我说:“建筑最重要的是守护人们,所以牢固是必须的。牢固就要从根基开始,从根基开始就要先造小平房再造摩天大楼,你懂吗。小丫头。”

我被他看得心虚。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特别认真,没了往日环绕周身的轻慢气场。我很想说我不懂,可我觉得直接说不太好,就扯开了话题问他:“你想当建筑师啊?”他顿了顿,恢复了笑容,说:“是啊。”

他回答得那么爽快,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一下子想起来,中学的时候郊游去海滩郊游,大家都尝试用沙子造城堡,他在后面冷冷地说:“沙子堆不出房子的,太散了。”我就开他玩笑说:“你好像很早以前就从理论层面上研究建筑了,可以追溯到中学的春游,大学究。”

他大概也是想起了那件事,噗嗤一下松开拧着的肩,还想说些什么,从活动室那里走过来两个人,喊他回去。我抬头,是那个秀气的女孩和高个子,还好他已经把T恤放下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说,“那我走了,你早点回去啊。”他笑嘻嘻地冲我挥手说我啰嗦。我条件反射一样就想骂回去,那个女孩子开口了。她喊的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听得我都起了鸡皮疙瘩:“她是谁?”

“我家小学妹啊。低我们一届的,你不认识吗?”他又用那种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口气说话了。真蹊跷,他今天莫非戴了柯南的变声蝴蝶结?

那女孩耸了耸肩,又看了我一眼,说:“全校三千多个人,我哪里记得住。”我脸上一热,说了声再见就像逃难一样跑掉了。刚跑了两步,竟然还听到那个高个子说:“你家小学妹还长得蛮可爱的”,害我差点摔跤。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玩具店,我看到玻璃柜里放着小孩子玩的沙盘,就走了进去。里面地上放着供试玩的铁路和火车,好几个拼图,一小盒积木,还有一盒沙盘。有个小女孩在玩拼图,另外一个男孩子在玩沙盘,都很专心的样子,大概完全没注意到我走进来了。

我有点好奇,就望了一眼,这个小男孩居然在画画。我来了兴致,站在他后面看了会儿,总是看不出他在画什么。我忍不住了,开口问他:“你在画什么?”他好像被我吓了一跳,转过头拍着胸口,没好气地说:“我在算算术。”我仔细看了看沙盘,实在认不出这是哪一国的数字,反正肯定不是阿拉伯的,只好说是这样啊。这个臭屁的小孩居然用一种看文盲的怜悯眼神看着我,说:“我将来要当数学家的。”我更是哑口无言,就又重复了一遍,是这样啊。

这时营业员过来了,用很标准的商业笑容问我要不要买一个。我只好摆摆手说我就看看,然后又逃了出去。

真巧,我今天是怎么了,总是在逃。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简直要怀疑我是不是中暑了,或者是刚才被学长那一下敲傻了。说到学长,我突然想到,他该不会小时候也跟那个臭小孩一样,用那种欠扁的眼神说“我将来要当建筑师的”吧?

光是想想就好笑哦。谁会把小时候讲的话当真呢,又不是做梦。我把刘海撩起来,迎着阳光眯起了眼,突然又停住了手。他提到了“梦想”和“坚守”。我脑子里又有微弱的灵感一闪而过,可是这回我看清楚了。这些词都指向同一个东西,困扰我已久的东西。

 

我想起了那首歌,《Sealed With a Kiss》。那个男人唱到:在这深寂的夏日中,我要填埋你的迷惘。我将把我的梦想寄给你,以吻封缄。每一天,每一天,以吻封缄。

他好像是在用眼睛对我说话,盛满了忧伤的黑色眼眸,以温柔的声音诘问我:你懂吗。小丫头。

 

 

06.

Page.37 关于“铭记”。

某些东西是不能多看的。比如汉字,看得久了就觉得它长得很奇怪。又比如回忆,回顾多次就会觉得是从电视剧里看来的画面。你去旅游,看到普罗旺斯的薰衣草,你觉得自己好像活生生地见过它们出现在眼前。有些人管这叫前世的记忆,其实只是他们看多了旅游节目而已。

他那时还不懂这个道理,还不懂贪婪的真正含义。他只知道不见就不安心。他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了,这辈子都不舍得撒手。因此他睁着眼,日以继夜地看。这画面太熟悉,到最后睁眼和闭眼都没有分别。他就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忘了,心里一块石头放下了,得意就轻飘飘地浮起来了。

直到有一天,有人问了,那你现在还记得吗。他说,当然,这辈子都不可能忘的。人说,口说无凭。他就提笔,去写去画,一气呵成,洋洋洒洒。

完了,人家又问,你确定就是这了吗?

他扔下笔,看了看,又看了看,反而说不出话了。

他记得,不就是这些吗。黑色,金色,白色,一点点粉红,似是而非的蓝。不就是这些吗。

然而他就是觉得那不对。不止这些,他一定是,漏了些什么。

他觉着痛了,被人踩到痛处的痛。时光如流水,磨走了边边角角。他要下笔,又无从下笔。四下里茫然顾望,抬着头就瞧得见逼在眼下的百十年,端端儿的绵长。逼仄啊,又推不开,好生凄凉。

 

 

我回到家,把《Sealed With a Kiss》摊开,看了一整晚。除了成绩单,大概我再也没有那么巨细无遗地核对过文件。我甚至希望文字可以像童话书里一样跳舞,自己向我坦白谜底。不过,就好比成绩单上的“69”永远不会变成“96”一样,奇迹当然没有发生。我在天明时分睡了过去,趴在这本打开的书上。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充满暗示性、谜语一样的梦。

 

最开始是一场烟火,周围好像很吵,我站在人群里仰望天空。烟花很漂亮,连续不断的光照亮了天幕。最耀眼的那一朵在人们头顶绽放,落下来变成了雪。人们都在惊叹,伸出手去接雪花。我跟着几个女孩子一起跑到台阶的最上面,透过那些高举着的手臂的间隙,看见了银先生。他站在人群外围,穿着那件奇怪的白色风衣,脸色被映衬得更苍白。

我叫了一声,挤开人群跑过去,才发现他右手手腕上都是一片血红。我肯定是被吓坏了,我觉得我的身体不像是我的了。我想打救护电话,把银先生送去医院,可是事实却是我居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费力地把头抬起来对我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像这样子笑,那样的笑容让我很想哭。

他跟我作口型,我只辨认得出“对不起”。我在心里一直摇头,想要快点把他带到医院。可是我动不了。我只能望着他湛蓝的眸子,一直深深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瞳。

银先生的眼睛里有安静的风和平静的海,有支离破碎的枪声和四下流落的鲜血,有隐忍有绝望有九曲回肠有千回百转,还有一个金发的姑娘。但是,没有我。

银先生不是在看着我,他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意识到这一点,宛如一杯冰水自天灵盖浇下来。这个认识让我清醒了许多。就仿佛魂魄自身体里抽离,我好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我看着他吃力地用额头抵住那个金发的女孩儿,嘴唇在她的肩膀上翕动着,说着没有声音的情话。

雪花成了枪林弹雨,不由分说地砸下。人群开始四散逃离,在我耳中,尖叫声和爆炸声却像从更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们没有动,我也没有动。他微笑着向她摊开了手。这一幕看起来很悲壮。

是的,悲壮。就是连我的心脏都被抓住了一样,呼吸都打了结,仿佛是掉进大海的蝴蝶。

有人把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体温流进血管。他拯救了我。我回头,看见的是一双黑色的眼眸。它们的主人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声音向我耳语,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是这样忧郁而动人,我几乎以为他是要为我唱一首《以吻封缄》。

我问他: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他说:你不会懂。小丫头。

 

后来我醒了,梦中的混沌感却挥之不去。这个梦困扰着我。它太过真实,以至于让我觉得危险,可我又不得不将它弄清楚。你看,梦魇的意图再也明显不过了。我翘了和素描老师预定好的会面,打车去了银先生的家里。

炙热的七月,只有阳光和海风为我送行。我看着车窗外一成不变的蔚蓝,只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原处,从未前行过。

 

银先生来为我开门的时候还是一贯的从容,身上带着些微妙的水果香气。我突然冷静了下来。没有了那种迫切的逼仄感,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用温柔的声音问我,有事吗?小女孩。我说我做了一个梦。他说什么梦?我说,我梦见你抱着一个金发的女孩子,受伤了,然后你跟她说对不起。

他的眼睛淡下来了,并不太友好的气息。他说啊啦小姑娘你是指我书里的女主角吗?我说不是,你知道不是。他又笑了,一双眼写明了“谨言慎行”四个字,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是吗是吗”地打着哈哈敷衍。我气不过,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腕,用那日他质问我一般的口气问他:“为什么?”

他眯着眼,那目光让我觉得很冷。我几乎可以确定他是一个打过仗的人了,这样的眼神只会在战场中出现。如果他此刻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到地板上,这看起来也似乎完全有可能。可我知道他不会,因而我也并不打算退缩。

我盯着他的眼睛,它们的颜色好像来时路上车窗外的海。这个场景很像是在梦里,惟一的区别是,他是在看着我。他好像是第一次认清我,那双眼里再也没有了三分戏谑和雾一般的多余的温柔。

过了很久,他给我的答复只是叹息。这个男人轻易地从我的手中抽出了手腕,背对着我,说:“我忘记了。”

他说的是“忘记了”,他甚至没有说“不知道”。我生气地说:“那就去找回来。”他用嘲讽的口气反问我:“人定胜天?”我说:“没有天。我们都不是宿命论者。”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逆着光的眼睛里阴晴不定。他变回了我们第一次相见时那个倨傲的人。他笑着说:“那可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永远不会和我说真心话,我知道,尽管银先生第一次向我提起了他的过去。一个男孩从战场上捡了一个小女孩,为了保护她去参了军,结果却从战场上逃掉了。啊哈,不太罕见地选择了投敌,平步青云。

这不是别出心裁的情节。在那个以战争为背景的时代,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他的表情仿佛是在谈论别的人,事不关己,不为所动。我听得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有些过分的轻快。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不需要安慰,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忧伤,可这不该由我来化解。

他就像那座教堂,握着剑,执着另一个人的手,以他自己的信仰向战争献礼。

我不是那个被他握在手里的人。

               

我觉得我好像初次看见他,看见那些游走在梦魇和呼吸间的执念,看见他所选择的信仰。它们太绵长,温柔而宁静地盘旋在我的眼前。书上印着的文字突然都跳了起来,打破了时光的隔阂。

我说,你根本没有忘记。他对我笑着摇了摇头,不发一语。

 

回家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桌旁,颓然地看着摊开的素描纸和铅笔。我觉得有些迷茫,却不是毫无目的的那种迷茫。这种感觉就像哥伦布踏在甲板上。大航海的时代已经来临,我们看得见一条全新的路在脚下蜿蜒铺开,然而我们都不敢轻易地迈出脚步。

我曾以为我和银先生是相似的,可是我错了。我们有不同的梦想,我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去守护它。我们甚至不是可以扶持彼此的同伴。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并没有资格去逼问他的过去,更无权评价他的信仰。他比我更早地选择了那条蔚蓝的航线,走在我所无法介入的世界的另一端。

在最初,我以为这种距离感是仰慕。有一次,当他用温柔的声音喊我小姑娘时,鬼使神差地,我开口说了一句:银,我是不是喜欢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那时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在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非常自然,就好像是孩子依照本能在牙牙学语一样。可是我不是婴儿,我清醒了。我很怕银先生追问我理由,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儿能用什么理由来解释对一个男人的一见钟情。后来我和闺蜜说,她说怪了你不担心他觉得你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吗。我想了想,对啊,为什么我那时不担心这个呢。我就觉得他肯定不会把我当不好的姑娘,我相信他。即使在被涮了好几回后,我还是笃定这一点。可我不知道这种笃定从何而来。

他笑了,显然是对我突兀的告白并不在意,还是那副看了一千零一遍的眯眯眼和弯嘴角,说:对不起啊。小姑娘。

他说这话时表情如常,眼神却很奇怪,使我几乎想要回头了。我总觉得我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女人。他的目光给我这样的感觉,就仿佛是透过我在看着另一个女人一样。

可是大白天的,又是这么尴尬的场景,我没空去理会这种抽风的神经过敏。我赶紧低下头,红着脸碎碎地说,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他大概还是在笑,声音从上头掉下来,温和得像摇曳的树荫。他说,没事啊,小姑娘,再来块柿饼吗。

如今想来,这倒像是一场铺垫。

我想,银先生的信仰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懂。或者说,每个人的信仰,没有第二个人会懂。而现在,我只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我,我更不可能成为他。

 

他站在季节之外的洪流中,而我注定只能倚着夏日的海岸线叹息。我闭上眼,脑子里滑过了蓝色的剪影,双生子般仰望着天空。这感觉很奇妙,好像梦里的雪一样安静而和平。

我轻轻地睁开眼,握住了铅笔。

 

 

07.

Page.1 关于“待续”。

最后一次离别在冬天到来,下了应景的雪,白茫茫。她坐在火炉前窗棱后房间里他心上,看他细细地擦拭一把枪,笑得温暖如阳光。她说,我啊,是不是该走了。

他挑眉,她面色未变。他望着她,她撑着孱弱的肩睁着精致的眼。他想,这小姑娘好像是昨天才捡来,怎么今天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想要飞出去寻找自己的一片天。

然而他想了想,还是说好啊。她就走了。

故事倒着来看总是很奇怪的,没头没脑。可是所有故事总得有个结局,不管好或者不好,纸张一页页翻下去,总要打上FIN再写一篇长长短短的马后炮。

只有路是没有尽头的。你走在这里,停下来,停十年,停二十年,停到你入了棺材,也只能说是“停”。另一个人会沿着你的路走下去。人只要活着就会走下去。就如同他无法阻止那金棕色的暖阳翩然而去,成了绕指柔百回转三万里缭乱,日复一日在他眼睛里缠绵。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知道。一个国破家亡的女孩子能做什么呢,“幸存者”只能在下一场杀戮中成为牺牲品。他看得见,她迟早也会握上枪。这个小姑娘和他太像,他们甚至选择了相同的路。多讽刺,她离开他的身边,却是为了追上他的脚步。

没有办法保护她纯洁无暇天真无邪的话,就陪她走下去吧。他望着白雪皑皑的世界,想,新的故事终会拉开帷幕。所谓的“现在”,不过是一场,未完待续的篇章。

 

 

曾经有人说过,作者写下故事,等于是将内心公开。我好像是掉进梦幻仙境的爱丽丝,在他人的心灵里走了一段迷宫,醒来后昏沉不知来时路。这感觉并不多让人愉快。在几个世纪以前,有炼金术师疯狂地追求读心术。如果他们真的曾经走过那座迷宫,我想,说不定历史上就可以少几个神巫。

也许在最初,银先生的确是希望我去窥视他心里那个谜底的。可我发现,我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找到了学长说过的“信仰”,但我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会懵懂地寻求“相似”的小孩子了。对现在的我来说,别人的故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再也没有看过那本《Sealed With a Kiss》。它被我放置在书柜中,沉进了灰尘和影子里。

 

好消息总是接踵而至。我通过了素描考试。我的导师依旧狂热地崇拜着大卫罗桑德,对我的提香画像不屑一顾。但是他对那副科隆大教堂表现出了明显的偏爱。他用冷冰冰的声音夸赞我的进步:你总算学会用力气来画画了。而我只能苦笑,反驳不出半句话。我想,我亲爱的导师的洞察力真是惊人。

体贴入微的闺蜜陪我一起做了最后的大扫除。她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扫出了“至少半斤”橡皮屑,嘴里念叨着“还好人都走光了,不然连楼下的垃圾箱都不知道倒得下吗。”面对她的三层胶手套和空无一物的大只垃圾桶,我真切地体会到,别人的假期早就开始了。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夏日里,我开始不可抑制地思念秋天的来临。

 

学长顺利地参加了比赛,再回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他赢了比赛,九死一生之后,终于勉勉强强捡回一条命,在淘汰赛里留到了最后。庆功宴兼接风宴办得轰动而盛大。学校里我叫得上名的女孩儿和叫不上名的女孩儿都围着他打转,一杯一杯地祝酒。他被灌得醉醺醺的,眼睛里的光一转一转,很受用的样子。我挤了两次,没有挤进重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墙,我一下子就觉得胸闷,干脆想出去透透气。没想到新鲜空气让人那么舒服。我在楼下转了一圈儿,觉得不过瘾,又兜了好一会儿。

晚上的风很舒服。软的,又有些凉。我把散在脖颈后的头发拢起来,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他站在栏杆那里,眼睛弯弯地看着我。

我问你怎么逃出来的。他说他哥们儿在那里帮着喊“借过借过要吐了要吐了”,这才冲出重围。我看着他没个正经的样子,不知怎么就很想笑,但是又觉得失礼,还是勉强憋着。他走过来了点儿,我闻到一股讲不清的香味飘过来,赶紧说,离我远点,一股酒味。他定了定,又是一脸吊儿郎当,葡萄酒不该是先葡萄味吗怎么是先酒味。我实在没忍住,噗哈哈哈哈就笑开了。笑完了一抬头,他的脸就在我面前。

太近了,我愣住了。他伸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的头发挑起来握在手里,说,你的头发留长了。我突然就结巴了,磕磕绊绊地说,是,是啊。他又问,为什么来?我说你那亲卫队挤得我头晕,我只好透透风。他说,我问你的是为什么来宴会,不是为什么从宴会跑出来。我把脸扭开了,说,因为你在啊。我要找你。

他没有说话,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我有些心虚,好像小孩子一个不小心承认了自己撒过谎一样,不安地把眼睛抬起来一点,往他那里看。没想到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四目相对,我又不好意思再把头低下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很长很深的叹息。他问我,你喜欢我给你看的那本书吗。

我想了想还是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喜欢,我什么时候还给你吧。

他就笑了,转过身撑着栏杆,很自然地说,哎,你别说,我还真喜欢你。我都舍不得走了。

我跟着他一起傻笑,笑了两秒觉得不对。我问,嗯?你刚才说啥?

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说,我说,我决定了,那本书给你吧,和你说声。

我突然觉得这一段很熟悉,熟悉到让人发梦的地步,真的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一样。有个小男孩儿站在我的面前,侧着肩膀回过头,对我说,我决定了。这一幕我似乎亲身经历过,甚至熟稔得像反复练习过的场景。可是我又想到银先生说的那句话,他说那只是人们看多了电视剧而已。在大多数状况下,我都认为他是对的。所以我眨了眨眼,不再去想,说:我知道啊。喂。

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回答,转过身来还是按着我的肩膀,眼神软成水。他说,是吗,你个缺心眼儿的小丫头你知道什么啊。

我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其实什么都知道啊你才缺心眼儿。

他就噗嗤一下笑了,改成环着我的腰。我动了动手指,不知道该不该也抱上去。还在犹豫着,他却笑着低下头,在我耳边说,喂,你知道就好了。我支支吾吾地应了声,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心里想,这么看起来有没有点像那种真的恋人的拥抱啊。

就像雪地里两只小小的兔子一样抱在一起一样的。啊当然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动物还有待商榷。不过,光看着,是不是真的挺像啊……我偷偷把手臂挂在他腰上,觉得很安心。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知道,太好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我就是知道,大概是动物本能一样。我曾经不承认,不正视,可这认知却好像是扎根在我心里一样。他就算不说出口,就算我不点头,我们俩彼此都该一清二楚。这种默契,没有依据的,却强大过理性。我想起了《Sealed With a Kiss》里,银先生说的一句话:他们就像两枝放在一个花瓶里的花,身体里淌着什么样颜色的血,对方都心知肚明。

他的气呵在我的后颈上,有些痒,又比夜风暖得多,落在皮肤上就是一小块清爽的热度。我稍微缩了缩肩膀,他低头问我,冷吗?我说有点儿。他就笑了,说,小丫头呀,你真是弱不禁风,一边说一边揽着我的肩膀往里走。我撇了撇嘴,想照常回击他,但是想想肩膀上的热度,还是闭着嘴乖乖跟他回去了。

 

在八月末,我又去了市丸银先生的家一次。学长听说了我拜访过Mr.GIN,只露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惊讶。他说我多半找不到他,我说我不信。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是那种微妙的目光,可是这一次我一点都不觉得不舒服。后来他叹了口气说,我陪你去。我想了想说好啊。

他留在小路口等着,我独自一人走进小巷去。现在是夏末的傍晚,影子拖得很长,亦步亦趋跟着我,像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孩子般,委屈地拉着我的衣袖。我有点发怔,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还是那扇门。素白斑驳,在树影的遮掩下像个颓然的老人。我按了一会儿门铃,没有人回答。我等了等,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不会有人来开门了,我再也不会见到银先生了。

这种预感很熟悉,我曾多次在面对市丸银先生时感受到它。它突兀,又没有依据,但偏偏就是让我有些不安。我按了第二次门铃,按得很久很长。慢悠悠的铃声在这个空旷的路口飘走了,却好像在我的耳鼓膜上回荡一样。

好几分钟后,我垂下了手,心里一阵虚弱的感觉。不是绝望,也不是难过,只是心里好像空了一块,空荡荡一个洞横在心口似的。到这时,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是真的再也不会看到他了。

 

回到了巷口,我望见学长斜斜倚在那儿,笑眯眯地喊着我。我愣了愣,想起来之前他斩钉截铁的那句“找不到”,一时慌乱。也许这个男人和银先生才更相似,我想起了梦里他的眼睛,他拯救了我。我很突然想问他,他去了哪里。可我知道他不会回答。

他像三个月前一样,无所谓地笑了笑,朝我挥手,说:“你听不清我在说什么吗?”我赶紧跑到他身边,挨着他说,“听到了啊,我这不是过来了吗。”他把我的手一拉,笑得挺有街边小流氓的风采:“小妞,跟爷回家不。”我用胳膊肘狠狠给了他一拐,以白眼来表达我对他的不屑。这家伙闷哼了一声,借着身高优势把我往他怀里一埋,勾着我的脖子就要走。我“嗳嗳嗳”地叫着,挣扎的时候又回头望了那座宅子一眼。

从墙上伸展出来的树上叶子还没有掉,但是我却觉得有一阵凉意从眼睛里流过去。我眨了眨眼,发现短裙已经不再适合继续穿下去了。这闷热沉滞的夏天,大概也快过去了吧。

 

 

I'll run to tenderly hold you.But darling, you won't be there.   

Knowing the love we'll miss.

Oh, let us make a pledge to meet in September.                  

And sealed with a kiss.

Sealed with a kiss...

 

 

 

Sealed with a kiss.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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